走過舊時光作文
終于顫抖著伸出了手，從書架上層取下厚重、陳舊的書本，約摸半月的時日，已落了薄薄的灰塵。
小心翼翼拂開。屏住呼吸，慢慢翻開書頁。入眼的，還是一片滯澀枯褐。真的只能是如此結(jié)果么？是否該放下？良久，千般心緒，終是碎成一聲嘆息，將枯褐的花瓣拈起，輕輕放入手心，捏緊。
拿起外套，今天是回小院的日子。
汽車搖搖晃晃，卷起一路煙塵。
推開院門。院角玉蘭樹葉沙沙的響。
早春，還有料峭的寒氣未曾融去。院子里的廣玉蘭卻已開出了碩大的花朵。花瓣瓷實素白，宛如精美瓷器。有淺淺樹蔭。姥姥總愛在蔭下織著什么。有時是我的毛線襪，有時是爸媽的毛衣。她朝我微微笑著，手上節(jié)奏緩慢而安逸。我呢，通常是板凳還沒坐熱，便風(fēng)似的在院子里亂竄，例如到墻角捉小蟲，然后逗它們掐架。但最熱衷的，還是爬樹。
首先怪叫一聲，然后熊抱住玉蘭的樹身，然后兩條腿使勁兒蹬，可勁兒往上蹭。姥姥偶爾抬頭，看著我坐在樹杈上不住晃腿的得瑟樣，搖頭笑笑，便又低下頭去。側(cè)臉深邃手臂脈管凸起如蜿蜒山嶺。
無趣之時，會坐在樹枝上喊著要姥姥給我講故事。
“從前啊”，姥姥瞇瞇眼睛，“玉蘭可不是樹，是天上最美最美的仙女……”每講一句，她會拉著長長的尾音。手中的織衣針也隨之一閃一閃。敘述的聲音輕且細(xì)密，在靜謐天光里一直持續(xù)，我在這聲音里將睡未睡，只覺得心暖安定。奶奶講這些時，仍是淡笑著，仿佛是在敘述著怎樣幸福的過往。
如今站在玉蘭樹下，仰頭看見繁茂的枝葉，幾乎遮住了我整個視野。最矮的那根枝椏，也開出了好幾朵素白的花。
回憶分明溫暖，卻有綿長的鈍痛時時襲來。
小小的我，一直對常坐的那根最矮的枝椏很是不滿。不權(quán)每年花期花開得最少，葉了也不茂盛。姥姥總調(diào)侃說它那是被我坐慫了。我不免心生惱怒，于是站起來，捏住一朵開得正盛的玉蘭，使勁兒往下拽。灑下的薄灰多會迷了姥姥的眼。姥姥也不惱。只是會故意板起臉，猛地一拍大腿，佯作惱怒地瞪我一眼，嘟噥一句：“烈娃子！”彼時，樹葉沙沙地響，釉質(zhì)飽滿清亮，將目光都攪動得愈發(fā)柔軟起來。
蔭下，一高一矮兩個坐椅；椅上，一老一少幾度春秋。
只是……
一日午后，我大意從樹上栽下，殷紅的血從膝蓋處汩汩流出，腳下泥土都淌成了暗紅。姥姥聞聽我的嚎啕聲，抬頭，放下針線，慌慌張張地朝我跑。裹過的腳跑起來歪歪扭扭卻急急匆匆。看清傷勢后，立刻顫巍巍地站上竹凳，哆噎著扯下一瓣玉蘭花。塞入口中快速地嚼動。嚼爛了，敷在我傷口上，并不大的動作幅度，卻讓溝壑縱橫的額頭有薄汗?jié)B出，姥姥緊盯著我的膝蓋，死死地抓著我的手。她的手皺皺巴巴，干枯得像黃了的樹葉，布滿凹凸裂口，掌心有些冷，指尖很冰。逐漸地有絲絲清涼意覆上膝蓋，抬頭看向姥姥，她的眉頭分別是緊蹙著的，眼睛卻那么亮，泛著淚光，有莫名的觸動。
那個午后，很快便過去。那樣的目光也一晃就失了蹤影。
我看著手心里枯褐的花瓣，水分被書頁吸干后薄得沒了重量。
姥姥走后的每年花期，我都會來到小院摘下一籃盛開的玉蘭帶回，一片片拆分，夾在書頁里，制成不會敗謝的標(biāo)本，想以此來證明那段時光的存在，妄想，姥姥，依然還在。奈何，原有的素白總是會很快被時間氧化。我拼命地想留住些什么，卻一再失敗。
此刻，望著滿樹的玉蘭，那么近，觸手可及。
怔忡良久。呵，搖頭輕笑。
罷了。
現(xiàn)在想來，那時強行扯下的花朵，用指甲輕輕一劃，便有了淺褐色痕跡，最后只淪得丟棄，倒是平添了折損。也許，那段有暖色清香包裹的陳舊時光，也如盛開的玉蘭，終窮逃不過離散，而我，也有接下來的路要走——那么，花開之時，欣賞便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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